来源：极客公园
从人的状态看，李彦宏比以前更‘放松’了，而从事儿的角度看，百度似乎有意识的聚焦了。
作者|张鹏
作为参加了多年百度世界大会的‘老观众’，今年这个大会给我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以前的心理预期是李彦宏一般会先讲上一个多小时，会涉及百度很多条线的产品圈点。毕竟是‘百度世界大会’嘛，基本上百度主要产品线的进展多少都要涉及下。
今年的不同，是李彦宏主要扮演了‘串讲’的角色，台上具体讲产品和技术演示的，出现了不少新面孔，甚至竟然还有应届毕业生的主讲。
而李彦宏的串讲，感觉一直在努力在把百度的进展，与百度对未来的世界观连接起来。他自己也说：‘百度世界大会，更应该是一个百度与大家分享世界观的大会。’而我感觉李彦宏在这个角色上，确实发挥得不错。
其时这次大会核心的技术和产品重点很聚焦——定义‘数字人’是未来交互的底层技术、发布‘伐谋’、以及体现了百度长期技术投入成果的的‘萝卜快跑’，好像是李彦宏几年来首次讲了‘不再纠结’的‘搜索’，还有文心 5.0 的发布。
无论是李彦宏说的未来 AI 价值的‘倒金字塔结构’断言，还是‘效果涌现’这个大会主题，感觉百度虽然咬定‘AI 全栈’能力的不放松，但其战略聚焦，正在出现明显的变化。
简单来说，从人的状态看，李彦宏比以前更‘放松’了，而从事儿的角度看，百度似乎有意识的聚焦了。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小插曲。由于这次的产品演示都是现场真实连线演示，结果在实时数字人演示环节，就很‘玄学’的真出了联网问题，造成演示没成功。后来据说是李彦宏希望团队再试试，结果后来临时插入的第二次演示效果非常好，这个不完美，但是足够真实的过程，反而激发了所有人的兴趣，后来在展区去体验和数字人罗永浩的实时交流的观众简直爆棚。
这些和以往不一样的细节，让我确实有点好奇，百度这段时间是出现了什么思想上的变化了吗？带着这些好奇，我和李彦宏在会后做了一次长谈，
以下是我们这次交流的部分内容，分享给大家。
01
百度世界大会的意义是什么？
张鹏：今年的大会，我记得是第 20 年吧？
李彦宏：今年确实是第 20 年。
张鹏：今天你一上来就讲：这个大会其实不是让大家来看看百度的世界里发生了啥，而是想把百度的世界观分享给更多的人。在 20 年的节点，这句话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李彦宏：其实我们一直是希望百度的创新、技术，能够被外界更多地使用。我一直在强调，技术的价值，一定是解决现实社会当中的问题。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要充分地展示给大家，让大家发现当中有什么可以用的、能够更好地产生价值的地方。所以百度世界大会每年就是在展示这些，我们特别希望跟大家进行开放的交流，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问题，我看看能不能帮助你去解决；或者能不能共创，一起去解决一个有意义的问题，其实一直是这样的理念。
这不是一种炫技——虽然大家可能更喜欢那些炫技的展示，但是我们更关注的，还是说这些技术创新到底在哪儿能用上，用上之后能产生多大价值？
张鹏：我观察到，这次相对以前，你改变了一些演讲形态，以前，可能一开场听你讲一个小时，这次发现你讲了一会儿，然后就换了不同的人。这有什么特别的设计吗？为什么改变了这样一个形式？
李彦宏：我觉得两点考虑吧。
第一，就是希望给年轻人更多的曝光的舞台，你可以看到今天有不少产品经理，其实都是非常年轻的，让他们去讲，其实今年年初的时候，Create 大会时也已经开始在这方面做一些尝试，发现效果挺好的，大家对这些年轻人的表现，都赞赏有佳。他们确实现场表现都挺惊艳的，所以我们更希望给这些人曝光的机会、学习成长的机会。
另外一个，我觉得我更希望扮演一个串场的角色，因为很多这些个工作、创新，本来就是他们做的，那么，谁做的让谁讲，其实讲得更加原汁原味、更能够反映事情的真实情况。而我来串场呢，我确实更加有一个 overview 吧，这样串的话，我认为大家的注意力也不太容易被分散，反正他总之还是会回来，还是会期待下一个产品的发布。
张鹏：你自己也会轻松一点。
李彦宏：我中间更有机会去看一看别人怎么讲的。
张鹏：挺好，CEO 其实在一个组织里就是那个‘串联全场’的角色
李彦宏：是的。
02
为什么那么看重‘伐谋’这个产品
张鹏：不过我记得有 2 个产品是你自己亲自讲的，其中一个就是‘伐谋’。为什么要把‘伐谋’这种算法自我演化机制的技术，选择推向用在千行百业，特别是中国庞大的工业体系，而不是海外比较普遍共识的 AI for Science 领域？
李彦宏：从 2022 年底、2023 年初开始，大家觉得这一波 AI 就主要是聊天机器人，但我觉得 AI 的能力应该，远不止是一个聊天机器人。但如果不是聊天机器人，到底是什么？一开始我也说，我特别关注效果，特别关注技术在哪儿能够产生价值。
所以，我这几年一直在看，除了聊天之外，AI的技术到底还能在哪儿产生价值？你刚刚讲，伐谋这种可能更适合 AI for Science，AI for Science 当然重要，我们也在跟一些高校、研究机构也在合作探讨，看看怎么能够帮助 AI for Science 往前去推进。
但是我觉得这套技术的应用场景，远不止是 AI for Science。尤其是像中国是一个制造业大国，我们这么齐全的工业门类，在各个应用场景，在各个领域，其实效率的提升都是很重要的，之所以中国制造有这么强的竞争力，不就是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又好又便宜嘛？那你凭什么又好又便宜呢？过去说我们中国人勤劳、聪明，能学会去干各种各样的活儿，所以能够跟别人去竞争。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我们的经济越发展越壮大、强大，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不能永远是这个，我们需要在效率的提升上，怎么能有更先进的技术，明显地去提升效率。
我认为中国一个非常明显的优势，就是我们应用场景多，很多需求我们知道、很多场景我们有，在这些场景当中，如果能大幅度提升效率的话，竞争力就完全不一样了，对经济增长贡献也是会显而易见的。
所以我更多的是从这个角度考虑，我觉得伐谋重要。所以你刚才说今天我自己在讲伐谋这个产品，因为我觉得它重要，我自己也很有激情，想把它表达出来、想把它讲得足够的清楚，让足够多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技术、什么产品。
张鹏：所以你是希望像‘伐谋’这样不只是AI局部提升效率，而是在企业系统，甚至是产业系统里去寻找全局最优解的 AI 能力，能带来‘工业 5.0’吗？
李彦宏：我也想说这个，工业 4.0 我们可能已经实现了，那么 5.0 长啥样？或者说它的哪些方面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我觉得类似这种寻找‘全局最优解’，实际上就是一个已经看得比较清楚的、巨大的提升空间。
张鹏：如果今天要定义 5.0 的话，它可能会是什么样的一些根本性的变化？它背后什么样的引擎？
李彦宏：伐谋其实还是有很大的通用性，我今天上午讲，对那些你要想解决的问题，解决方案好不好，它容易验证，伐谋一定能够迭代出来一个过去你不知道的、更好的解决方案。你想想这样的描述，其实在社会经济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以去应用到，越复杂的问题，它可能越能够显现出来它的威力，或者说，它跟别的解决问题方法的差别就会越大。它有一个非常广的适配性，只需要去在各个领域积极地探索，就能把这里的价值充分地发挥起来。
张鹏：无论是宏观的经济体系，还是一个微观的组织、企业，它所在的行业、工作流、业务组织、商业模式的变化，面临着复杂系统是，有可能会需要一些这样的东西帮他们能够跳跃出原有的惯性，去做进一步‘超越努力’的进化。
李彦宏：是的。越复杂的问题、你越要想着用这种方法；简单的问题，可能别的方法也能解、甚至解得更好。但是复杂的问题，这种方法威力就明显是不一样的。
我自己的认知是说，AI 不应该像人。现在社会上可能很多人，甚至主流意见都是说，我们怎么样构建一个 AI，让它具备人的能力，让它越来越像人。我自己不觉得，AI 从来就跟人不是一个物种，我们有时候讲硅基生命、碳基生命，其实都是想把它共性找出来，让 AI 去模仿人，去做人该做的事。
我始终觉得，这有点像比较人和老虎一样，你说要让人像老虎一样，爪子那么锋利，没必要；那么反过来，你说要让老虎像人一样有那么聪明的大脑，或者说每天吃那么多素食，其实也没必要。AI 是一个不同的物种，我们没有必要老是拿人这个物种、这个‘模子’往里塞它。
有些东西确实是 AI 擅长的，那我们尽情地让它去发挥；有些东西确实 AI 不擅长，今天我们的大模型很厉害了，但是大模型耗电太多了，做一个很简单的事，可能 AI 耗电就很多，但人脑耗电很少，很多事情完成任务的能量消耗是远远低于这些 AI 模型的。
张鹏：所以人和 AI 按道理应该做更好的分工？
李彦宏：对。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把 AI 当成跟我们一样的东西，AI 在不同的场合下，它扮演三种不同类型的角色：
一种角色叫做‘助手’，这种情况下，AI 完全处在辅助的角色，人处在主导的角色。我想要怎么样，我就指挥这个助手做什么事情。
第二种角色我们叫做‘搭子’，搭子就有点平等了，就是你有什么想法、我有什么想法，我擅长干啥、你擅长干啥，就是合作一起来干一个事情，或者一起去玩个游戏。。
但除了这两个角色之外，我认为还有第三种角色，就是在某些问题上，AI 的能力是远超人类的，所以这个时候你就信它就完了，你没必要去多想，为什么不能信 AI 呢？可以信 AI 啊，它在很多问题上它就是比人类要厉害很多，比如你跟它下围棋，你真下不过它。
张鹏：回到伐谋的角度去看，它能够对复杂问题、海量信息，可以持续进化的、用强化学习的方式去寻求全局最优解，我确实认为，这件事按道理人是很难做到的，就是应该它去发挥的，所以它至少应该是个很好的‘参谋’。
李彦宏：没错。很多部门 AI 都能够起非常重要的作用。现在我觉得，还是我们的想象力被限制了，所以我非常希望大家积极地尝试，我上午也讲‘内化 AI 能力’，就是说，现在不管 AI 具备什么样的新能力，你怎么把它变成你的‘原生能力’，怎么把它变成你组织里一个不可或缺的、像神经系统一样的，它是贯穿你整个身体的，它不是你的某一个器官，它完全是渗透性的。怎么真正做到这一点，我觉得对每一个企业来说都是很重要的。
张鹏：当年我们打比方说手机是人的一个外部器官延伸。听起来，AI 未来它肯定不是个器官的概念，它更像是某种‘原力’，如果你能很好的运用它，就变成了《星球大战》里的杰达骑士。
李彦宏：对，AI 应该是一个渗透性的，无处不在的力量。
03
‘萝卜快跑’长大成人的意义
张鹏：今天你还有一个产品是自己从头讲到尾的——‘萝卜快跑’，这个自己讲是出于什么考虑？
李彦宏：确实挺不容易的。我们无人驾驶技术从 2013 年开始做，十几年的历史，这中间其实绝大多数时候，外界不仅是不看好百度的萝卜快跑，甚至是整个这方向都不认同。我记得有一个图灵奖获得者，就说无人驾驶是不可能解决的，你即使实现了 AGI，无人驾驶也解决不了，讲得很悲观。
但是我们总觉得，这个东西（无人驾驶）它一旦要解决了之后，对人类的意义实在是太大了。如果它意义这么大的话，我们难道不应该去冒点险吗？即使是 90% 的概率都会失败，10% 的概率会成功，那我也值得啊！万一成功了呢？就是这种信念一直支撑着往下走。
到这一两年，大家慢慢开始对这个行业或者说对这项技术越来越看好。可能这里头也有我们的原因：比如说，我们从 2022 年开始，大规模地部署萝卜快跑，证明了它确实是能跑通的。在这种人口密度非常高的大中型城市里头，它能够跑起来，能够比人类司机安全十倍，我觉得还是意义很大的。
虽然今天上午我们没讲，但我一直特别在乎的就是——每年有超过 100 万人在交通事故当中死亡，这里头 94% 是人为原因造成的。所以很多时候我看到新闻讲，哪儿又出了一个交通事故，我自己就想，如果是无人驾驶在操控这台车的话，它不应该出这个交通事故。
所以不断的有这个外界刺激，让我觉得说，做成这件事真的是太重要了！所以我想试试。那么一直试了十几年，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信，这是代表趋势的，是可以实现的。未来 10 年、15 年之后，街上跑的车可能大多数都会是无人车了。我觉得到了这个时间点，我上午讲说已经到了这种临界点，所以我还是很希望自己跟大家来传递一下这个信息。
张鹏：‘萝卜快跑’把技术本身变成了规模化交付的有效服务。过去在中国科技领域确实不多见。
李彦宏：确实比较少这种先例，就是一项技术一个企业坚持投入十几年，最后慢慢还真做成了，还进入了实用阶段，收获很大价值，就是这种例子过非常少。据我的了解，一方面社会对于企业的研发投入非常关注；另外一方面，他们也有一种大致的划分，比如说中小企业基本上就不用再研发，你就拿成果来做产品化；再大一点的企业，可能为未来两年到五年能够进入实用阶段的技术进行投入；那么五年到十年才能够有效果、才能够有收益的技术，可能就是那种超大型企业才会愿意去提前投入。那么十年以上才能够见到效果，一般就是学术界做学术研究，他就不建议企业在这个方向上去投入了。我觉得一直到今天，大多数人的认知还是这样的。
但是今天我们也看到另外一个现象，就是 AI 相关的投入，学术界其实不太能做，上来就要万卡才能训练一个模型。
张鹏：但他们确实没有那么多卡。
李彦宏：所以不大可能让学术界去做这样的投入，反而是工业界由于有不少公司还是有一定的积累。所以我投十年就十年吧，如果真的有很好的回报，有很大的社会意义的话，我们是可以的，我们能够投得起这个资源。所以我是希望，当未来的人再看到比如说萝卜快跑、昆仑芯，这些投入都十年以上才见到效果的话，他们可能更愿意去做这种十年以上的投入，我认为这是一个良性的引导，应该给大家更多信心去做这样的事情。
04
对‘起大早，赶晚集’的复盘：
要去做‘更纯粹’的探险
张鹏：我很认同百度在自动驾驶上的前瞻投入，这个长期主义的闭环也很让人欣慰。不过我也问个不知道是不是有点冒犯的问题，外界有人会说，百度也曾经在很多事情上‘起大早、赶晚集’。你肯定听过这样的说法。
李彦宏：当然，别人说我们‘起大早赶晚集’，这不冒犯，一些也是事实。甚至我在内部也让大家研讨说，我们为什么会‘起大早赶晚集’。
张鹏：过去确实不是每一件事都会有像萝卜快跑这样的结果。那么你怎么在内心在去坚定自己的信念？这些复盘后来有什么结论吗？
李彦宏：我们不能够指望所有的创新尝试都是成功的，创新的特点就是，大多数创新会失败，我们要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所以百度内部可能起过十个不同的创新项目，如果九个都失败了，我认为是很正常的，它就应该失败，从概率上讲就应该失败，如果有一个成功了，那就非常好。这是一方面。
另外一方面，百度这些年有做成的、有做失败的。如果有什么规律性的话，当这件事的成败几乎完全取决于它技术的先进性的时候，我们的成功概率就会大不少，尤其是这个技术需要很多很多年的投入和迭代，那我们成功的概率就会更大一些。
但是当这件事情，仅仅是因为它市场大，或者说技术在这里头虽然有一定作用，但不是起决定性作用，我们冲进去之后，失败的概率就会高很多。所以未来，我们在起新项目的时候，我可能更多的会关注，技术在这里头是不是起决定性作用？如果是，我愿意尝试，十次有九次失败，我认。那如果不是呢，咱们最好别再去做这样的尝试了，因为它无论成败，对这个公司的意义其实也没有那么大。
张鹏：你认为核心实际上是那个起心动念应该纯粹，它技术纯度越高，百度做成的机率就越高，
李彦宏：是。哪怕它需要很长时间，十年也 OK，我们可以，我们有这个耐心。
05
数字人技术与下一代交互
张鹏：我好奇的八卦一下，今天数字人在演示的过程中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问题，具体发生了什么？
李彦宏：我后来问了，团队为了保证效果，他连了一条专线，没有用 5G，因为现场有好几千人，怕网络拥堵，结果反而那条专线不是很稳定。
张鹏：反而是专线出了问题是吧？所以第一次就没能及时演示出来。
李彦宏：是的，当时我觉得特别遗憾。我昨天下午彩排的时候，我看它走过一遍这个流程，我觉得还效果挺好，所以我本来准备他演示完了之后，我上去讲实时互动数字人有这个特点有那个特点。结果当时演示了好几下没成，我就在旁边跟我们同事讲，我说咱们再去尝试一下，再来一遍也没关系，一定要真实演示一下我们的技术。
张鹏：如果第二次还出问题，估计网上就炸了。团队是不是压力很大？
李彦宏：我觉得我们的技术是过硬的，我当时并不知道是网络的原因，只是觉得如果是比较边缘的原因造成没演示成的话，这个东西太遗憾了，所以他们就赶紧去准备，后来可能再测试一下说可以了。我听说后来就直接转到 5G 网络就可以了。
张鹏：效果确实挺好，我刚才看展区里，就那个展位是人排得最多的，都去体验罗老师的实时对话技术，反而让大家激发了兴趣。其实现场的演示大概率就是会遇到七七八八的问题，这次我看你们基本都是用的现场的演示？
李彦宏：我觉得现场演示其实更有意思吧。
张鹏：这个都要现场演示的板儿得你拍吧，要不然办会的同学们敢冒这么大风险吗？
李彦宏：说实话好多都不是我拍的，只是我有时候会问，这个为什么不是现场？像比如说连线中东那个，彩排的时候一开始说我们已经录好了给你看一下，我说别录好，咱能不能直接连线？他们说当地网络不稳定，我说那试试看呗。
张鹏：回到数字人，你在说数字人的时候定位它是未来交互的底层的技术，我们以前对数字人的理解，它是一种应用，我们可以在电商、直播各个维度都可以用起来，但是你把它定义到交互，交互对于咱们科技圈是一个很大词，因为我们一旦说交互有变化，就意味着是一个时代的更迭。我们怎么去理解它会是一个新一代交互的底层？
李彦宏：因为你看这一波 AI 起来之后，尤其是 C 端主要的产品形态就是所谓的 ChatBot，它是一个对话机器人或者聊天机器人，我觉得这个肯定不是最佳的人机交互界面，因为对于用户的要求还是太高了。不管是说话也好、打字也好，我得说一串或者输入一串东西，才能够跟 AI 进行交互。这个门槛是很高的，这跟你刷抖音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只要一刷就变，一刷就变，太容易了。中国十几亿人，可能绝大多数，99% 都会干这个事。但是你让一个普通的用户跟 AI 进行对话，其实还是有点门槛的。所以我认为，这个（交互方式）应该不是最佳，至少不是唯一的人和 AI 交互的方式。
那么除了这个方式之外，还有什么方式？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数字人。数字人一方面它仍然非常依赖自然语言，另外一方面，它这种互动感，它这种情景沉浸感，甚至加入了视觉模态感知后，数字人他能够看到你拿的东西是什么，这会降低对用户精准输入的难度，也会增加交互中对用户的情绪价值，这个交互我觉得要自然得多、门槛要低得多。所以我很看好数字人技术作为一个全新的交互形态的日底层技术的发展潜力。
张鹏：所以你觉得数字人的‘类人’形态，本身就在交互体验上对人有更大价值。
李彦宏：我完全同意。当然了，它是‘类人’，它又跟‘真人’有不一样的地方。你在跟一个真人交互的时候，其实还是多多少少有一点压力感的：该谁说话？谁来挑头发起一个新的话题？如果中间沉默了会不会尴尬之类的。你跟数字人其实没有这种压力，你不说话，它也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它不停地说，或者你就坐在那看或者听，也没问题，你想插话也没问题，所以这个自由度我觉得反而更大一些，压力更小一些。它真的可以变成一个比 ChatBot 更高级的人机交互方式。
06
搜索的‘纠结’与‘不纠结’
张鹏：我感觉你对火热的 ChatBot 有一些自己的‘保留意见’，不过今天确实越来越多的用户在接受和大模型对话问答，甚至很多时候正在改变他们获取信息的习惯。这就让我很好奇搜索正在面对的挑战。你在台上今天提到搜索曾经面对 AI 是有过‘纠结’的，你当时在纠结什么？现在找到的目标又是什么？
李彦宏：我首先并不反感 ChatBot。我只是觉得它不应该是唯一形式，就是这么大一个产业浪潮，最后大家都聚焦到一个 ChatBot 上，这个我觉得是有问题的，但是你说用不用？反正我天天用。
然后对于搜索，某种意义上讲，新的这种 AI 的能力对搜索是一种颠覆。过去传统的搜索，一个检索词，然后是个蓝色的链接，越来越显示出来，它不能够比 AI 生成的内容更好的去满足用户的需求。纠结之处在于什么呢？还是有很多用户已经非常习惯了百度搜索这样的一个呈现形式，当你改，比如说最直接的就是它响应速度可能没有那么快了，过去你搜一个什么东西，0.1 秒它就出结果，你还没来得及反应了，结果已经出来了。今天你要用 AI 生成，尤其是稍微复杂一点的问题，它得等好几秒钟才出结果，这对于习惯了搜索的用户来说呢，实际上我们看用户实验，就是说留存、时长什么的，都是负的，我所说的纠结很多时候就是指的这方面。
但是一方面，这个大模型推理成本在迅速下降，推理速度也在急速的提升。另外一方面，当越来越多的人用过 ChatBot 之后，他说这样也挺好啊，我稍微等个两秒钟，我就能够得到更直接的结果，不用我一条一条上滑去看了，也挺好。所以用户在逐渐接受这个新的技术带来的这种新的交互形态。
与此同时，除了文字内容之外，我们还可以生成图片，还可以生成语音，还可以生成视频，还可以有数字人等等，那就没有那么纠结了嘛，不管什么样的形态，如果能够很好的满足用户的需求的话，那就是好的产品，那就是代表未来方向的。所以我们就努力往那个方向去跑就好了。
张鹏：所以不纠结是因为把这件事往底层去推，到底搜索过去在解决什么问题，今天结合 AI 怎么更好的解决。
李彦宏：本质是你到底有没有满足用户的需求？而不是说用户已经习惯了这个产品形态，让他改，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张鹏：搜索它是一个方法还是一个目标？这件事在今天我们该怎么描述它？那个最本源解决的问题，可能大概率没变，但它可能描述会有变化，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李彦宏：其实在搜索引擎这个词诞生之前，我学的那个专业叫做信息检索，或者说在我一开始接触这套东西去解决人们寻找信息的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没有搜索引擎这个产品形态。所以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叫做搜索引擎就是正确的产品形态这个观念，我们一代一代的技术都带来新的可能性，那我们就要极致的利用这个技术的能力，更好地去满足人们的需求。
所以百度早年的时候，我们使命叫‘让人们最平等便捷的获取信息、找到所求’。
张鹏：其实这里面没有‘搜索’俩字，但是我们那个时代对实现形态的理解就是搜索。
李彦宏：对，那时候理解就是搜索引擎，今天你看这些 ChatBot 其实类似，只不过它是更加 powerful。今天百度使命，我们说‘用科技让复杂的世界更简单’，就是你很复杂的需求，你扔给它，它也能懂，它也能给你一些 Solution，这个技术演进的过程，我觉得某种意义上讲，对我来说是很正常很自然的。我觉得它就应该是这么一个规律，就应该往这个方向上去变，就应该能解决越来越多的人的信息获取、内容消费，甚至是任务执行等方面的需求。
张鹏：听起来搜索就是手段，不是目标。
李彦宏：当然是手段，甚至它是个壳，它的实质其实不停的在变的。
张鹏：如果有机会，我们打个响指，让整个社会对百度的认知，就是从搜索这个壳里出来，你更希望大家怎么今天去理解百度？因为过去搜索太成功了，我觉得绝大部分的人都把对百度的认知固化到这个壳上，如果有机会改变，你更希望这个时代大家对百度的认知是怎样的？
李彦宏：百度一直是一个技术公司，我们这个技术基因其实还蛮强的，所以今天的百度，是一个什么公司呢？我们是一个‘拥有强大互联网用户基础的AI公司’。所以你看它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人工智能公司，是一个科技公司，只是由于我们的技术力量使得每个月有超过一半的中国人都在这儿找信息，所以它确实有一个比较强大的用户基础，这当然是好事。就是对于我们想要研发的这个技术来说，我有很多机会去让人们尝试一下，或者说去测试一下，人们对这个技术的接受程度怎么样，或者效果好不好，或者说当我有好的技术的时候，我能够以必须快的速度推广到很大的一个人群范围当中去。
所以你刚才说去掉壳的百度是什么？百度是一个技术公司，是一个什么技术公司？是一个AI技术公司，是一个什么样的 AI 技术公司？是一个有强大的互联网用户基础的 AI 公司。
张鹏：如果这个社会能给个机会把百度看成是一个 AI 时代的创业公司，带着很多的用户、带着足够的资金储备，带着对这个技术很多的积累，那我觉得大家可能看百度的感觉会不一样。
李彦宏：其实你说得这个特别对，我有时候也在想，百度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我们因为搜索有庞大的用户群体，但是呢，我们是一个技术公司，我想用技术去改变世界，有各种各样技术创新的方向，好多我都想去试一试，试一年不成，OK；试两年不成，OK；试五年不成，OK；试十年还没成，如果有意义，我还会接着试下去，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们就是这样一个公司。外界只要理解我的产品就好了，你用了我的产品，给你创造了价值，我真的就很高兴。
07
什么是百度对下一个十年的‘非共识’？
张鹏：看来你不是很在意别人怎么定义你，关键是自己怎么定义自己。说到这一点，我觉得今天你提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词，叫 AI 能力的‘内化’。你一直在告诉大家未来的企业一定要通过‘内化 AI 能力’形成自己的竞争力。那么百度对自己是怎么推动‘内化’的，你期待的结果是什么？
李彦宏：其实我们内部有很多这样的讨论，我们叫做思研会，就是在各级组织，大家都要定期的去组织思研会。这个思研会的主题，其实多多少少都跟怎么内化 AI 能力有关系，就是你这个业务，你这群人，到底是怎么用 AI 的，怎么用 AI 来提升效率？大家比较容易想到的是，AI 作为一个个人的助力，不管是辅助编程，或者是你生成文档，今天比如说像 GenFlow 那些东西，这些比较容易想到，我也看到有不少其他公司在推进，就是内部在内化 AI 能力，或者说使用 AI 的时候大多数大家想的都是这样的，怎么样让 AI 去赋能企业里的每一个个体。但是我觉得这还是一个比较浅层次的、早期的内化。
真正的内化，是在组织层面，不是在个人层面。当 10 个人一起工作的时候，用什么 AI 工具让大家的协作效率更高？当 100 个人共同去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不是有新的 AI 的方法帮助你更好地解决？再推广到整个集团公司，几万人，是不是有一个什么共同的 Backbone 支柱？它本身就是 AI 能力，你只是在这个支柱上处在不同的位置。这是我们真正去内化 AI 能力的时候，要去实现的一个结构。不是简单赋能个人，是赋能整个组织，是赋能你要去解决的问题，你要干的事。所以我今天上午说，未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你的工作就是，把你要解决的问题转换成 AI 能解决的问题，没有别的工作了。
张鹏：其实这个‘最后的工作’感觉还挺难的。
李彦宏：是有挑战，不容易，但是有挑战才有乐趣嘛，如果是很重复性的工作，我宁愿就不做了。这个需要耐心，你对孩子是天然会有感情的，会培养他，但你对 AI 天然有感情吗？如果说你试了一次，它不 work，绝大多数就放弃了。
张鹏：所以面对 AI 的内化这件事，或许每个组织都不能是单纯的‘甲方心态’，需要有点‘为 AI 父母’的觉悟，才能真的培育好自己的‘AI 继承人’的感觉。
李彦宏：是的，但说实话我认为这个过程会很快，你可能今天觉得说脱胎换骨不容易，但明天就会发现说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容易，当你的同行做了，为什么你不能做呢？
张鹏：10 多年前你投入AI是当时的非共识。那么今天，你对未来十年还有哪些‘非共识’的坚定判断？
李彦宏：有。其实也不是什么新东西，就是从 2023 年开始，我就一直在讲的四个字叫做‘应用驱动’。今天大家在卷芯片、卷模型等等，我一直是说要卷应用，应用才是真正创造价值的地方。很多年前我说 AI 很重要，但是今天 AI 已经成了一个共识，但是 AI 又分不同的层次，我认为机会最大的是在应用层，不在模型层、不在芯片层。我希望未来很多年以后，能证明我这个观点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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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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